《官居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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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第6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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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了。”张居正却稳稳点头道:“一字不漏。”

  “说大话呢吧?”嘉靖冷笑道。

  “君前无戏言。”张居正道:“微臣岂敢说大话。”

  “那好,朕问问你,“彭寿年的那份奏章,从第八句开始,往后说的是什么?”嘉靖存心想煞煞他的气焰。

  但张居正好容易让皇帝认识,正要一展才华,化危机为转机,岂能乖乖服软,便轻轻嗓子,朗声道:“彼为饱学,焉不知光宗故事?然一再提及,自有借古讽今之意,其心可诛……”他竟然毫不停顿,一口气将长长一篇奏章背了下来。

  嘉靖和黄锦不禁听呆了,心说原来传说中的“过目成诵”,是真实存在的啊!就连那袁炜也暗暗咋舌道:“好小子,不显山不露水的,想不到竟是个高手啊。”

  但过目不忘解决不了问题,嘉靖收回心思道:“你既然这么好的记性,必然对故宋光宗皇帝的事情,了若指掌了?”

  “不敢说了若指掌。”张居正毫不谦虚道:“但还算是耳熟能详。”

  “既然如此,”嘉靖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咬牙切齿道:“你拿英宗影射一事,就不是别人诬告了?”

  “皇上明鉴,这是那些人不学无术,断章取义,”张居正面不改色道:“却没有站在历史高度上,审视“濮议之争”的历史定位。”

  这时候袁炜也插话道:“皇上,不妨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在不在理。”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个历史定位?”嘉靖按住怒气道:“莫要强词狡辩,朕不是可以被蒙蔽的昏君!”

  “圣明不过皇上!”张居正叩首道:“微臣岂敢隐瞒。”说着侃侃而谈道:“臣研读历史的体会是,评价一件事情的是非对错,不能看当时人怎么看、当时人怎么想,甚至不能看大多数人的想法!”

  “呵呵,难道要看你张太岳的想法吗?”嘉靖不无讽刺道。

  “微臣惶恐,当然不是。古人云,当局者迷!苏东坡也说,横看成岭侧成峰,只缘身在此山中。微臣认为,当时人受其立场、利益甚至感悄的局限,很难公正、公平的对待“濮议之争”。张居正沉声道:“纵观嘉佑末年,宋廷积弊重重,以王珪为首的两制,和以韩琦、欧阳修为首的宰执,在改革一事上分歧很大,对立严重!那个时候英宗皇帝的一片至孝之心,难免会被两派人马利用,为了打压对方,为了反对而反对!”

  听到这儿,嘉靖不由动容,大感知己的点头道:“倒有些道理。”在他看来岂止是有些道理?简直是说到他心坎上去了。大礼仪二十年,让嘉靖身心俱疲,等到尘埃落定,落花流水后,嘉靖难免回想整个过程,发现起初也许是真为了“继嗣、继统”而争执,但到了后来。君臣争斗到了白热化,争执本身已经没人理会,纯粹成了为反对而反对,为压倒对方而战斗了。

  世人愚昧,总是觉着那些一身正气的清流,掌握着普世的真理,永远不会犯错一般,所以将所有的非难都加诸于皇帝,和支持他的张璁、桂萼、方献夫等人身上,说皇帝不识大体,偏执独行,说张、桂、方等是只会趋炎附势的钻营奸佞。

  这是嘉靖皇帝多年的心结,他一直希望能有身后的美名,却知道大礼仪注定会给自己抹黑,但他纵使权力无边,却也没法改变人心,徒呼奈何之下,他变得无比避讳此事。现在听到张居正这样说,心中感到十分安慰。

  但安慰归安慰,多一个张居正理解自己,还是于事无补……嘉靖有些沮丧道:“你倒是看得清楚,可又有什么用?还是没法说清谁是谁非……”

  “圣人曰:“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张居正却不这么看,道:“臣的体会是,等到事情了解一段时间后,尘埃落定了,当事人都已经退出舞台了,历史自然会有定论。”

  “什么定论?”嘉靖有些急切的问,说完又解释道:“朕问的是濮议之争。”

  张居正沉声道:“看谥号!”

  “看谥号?”嘉靖道:“你是说皇帝的谥吗?”心中未免有些失望,因为北宋以后,对谥号要求只用美谥、平谥,而不能用恶谥,也就是一味的溢美之词,拿这个说事儿,难免不能让人信服。

  “不是。”张居正摇头道:“是大臣的谥号!”说着伸出二根手指道:“微臣只据两派首领人物的谥号,便可知故宋后世对他们的褒贬!”

  “讲!”嘉靖这下来了兴趣,张居正这个方法,是他从没想到的。但一听就很有道理,因为官员的谥号,是由其身故后,士林讨论之后,交由礼部颁下的,可以说是其一生的总结定位,自有高低之分。

  而对两派首领的盖棺定论,无疑也彰示着宋廷后来对此事的态度……考虑到英宗短寿,三人定谥时,他早已驾崩多年,这样也就更加令人信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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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身精舍中檀香袅袅,张居正清声而谈道:“当事两派主事者,支持派有韩琦,得谥忠献!欧阳修得谥文忠;而反对派的首脑王珪,有的文献得“单谥文”,有的说是谥“文恭”的,不过两者都差不多。大褒大贬莫过于此,可见宋朝人的观点已经确凿无疑,所以微臣才敢大胆引用此事!”说着一叩到底,道:“皇上明鉴!”

  嘉靖听了沉思一会儿,便两眼直冒金光,竟激动的连连道:“好!好!好!”可见被他彻底打动了。

  袁炜则偷偷打量着张居正,心惊肉跳道:“难道此子作此文章时,早就想到会有今天?那也太可怕了……”

  为何张居仅仅列出三个谥号,便让皇帝失态,尚书心惊呢?这就得简单介绍下官员的谥号了。要知道谥号这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得的。必须要有百官和礼部共议决定。而且在宋朝时,皇帝在此事上没有发言权,也就是说,都是死者同僚们商量出来的,所以可以看出当时人们对他的评价。

  官员谥号不像皇帝谥号那样一味溢美,不是乱起的,那在礼部都是有规定的。单说宋朝,一般都是一字为正、一字为辅,也就是两个字的。首字是对官员进行定性,对文官来说,最高的是“文”,终宋一世得“文某”者不过一百四十人;对武官来说,最高的是“武”终宋一世,得“武某”者,不过二十多人而已。

  文后面的第二字,按照高低顺序排队,依次为“正忠恭成端恪襄顺……”武后面的第二字,按照高低顺序排队,依次为“忠勇穆刚、德烈恭壮……”

  还有一种更牛逼的,就是文武双全的,会得通谥,以“忠”开头,其中以“忠武”者最美,因为这是千年偶像诸葛亮的谥号;其次是“忠献”,“忠肃”,“忠敏”等。韩琦既当过宰相又当过元帅,当然是文武双全,得一仅次于诸葛亮的谥号,可以体现其在时人心中地位之高。

  当然绝大多数人,文就是文,武就是武,泾渭分明的。读书人都有个理想,那就是“生当太傅,死谥文正”,太傅是官衔的最高等级,而文正就是谥号的最高等级,士林公认,此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终宋之世,得此谥者,不过司马光、范仲淹等寥寥数人,都得是公认的德才兼备,毫无瑕疵的完人才行,司马光能得此谥,便已被认为是无可超越的完美了。

  而王珪的谥号,一说是“文”,一说是“文恭”,这都不是什么好谥。先说前者,单谥“文”这是给学问高深者所谥的字,得此谥者,本身是学问大家,但是和政治的牵连并不大,比如“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程朱理学”的朱熹,“新乐府运动”的白居易,还有些名气较小也得此谥的,如杨亿、李翱、陆希声、权德舆等人,这些人都多多少少当过官,但都不算是国之重臣,参政也不深入,所以单谥“文”是专门是为了赞扬其的造诣。由于他们和国政的相对隔绝,所以没有用另外一个字来配合,因为后面一个字无论是“正”、“忠”、“襄”、“愍”等等,都需要在政治活动中体现出来。

  对政治家本身来说,除了学问之外,更看重的是对其为政的评价,也就是谥号的第二个字,如果缺失的话,实在不是什么好评价。

  但王珪和晚他一年身故的王安石例外,这两人确确实实是重臣,都搅动一时风云,身上的政治气息,隔着十里八村的就能闻到。为什么也是“单谥文”呢?这要从当时的政治气氛考虑,拗相公的谥号“文”,是哲宗给的,哲宗时新旧党的势力仍然还在相互抗衡着,哲宗本人也经历了从一个旧党支持者向新党靠拢的过程。特别是由于太后的存在,情况变的更加复杂。也许是为了妥协,两边都不想得罪?所以起了个不带政治褒贬的谥号?还是有意否定两人在政治上的表现?这就不得而知了。

  但无论如何,一个风云数十年的宰执,却没有得到政治上的肯定,那便是大大的失败了。

  听了张居正侃侃而谈,嘉靖忍不住驳他一句道:“那么文恭呢?《宋史》上说他谥号“文恭”,并不算差呀!”

  “放在别人身上不差,”张居正竟笑起来道:“放在王珪身上,可就是莫大的讽刺了。”

  第十卷 莫道浮云终蔽日 第六三二章 火了

  王珪以文辞才学进用,他的文章繁富瑰丽,自成一家,朝廷重大典策,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士林都很称赞他,两制更是以其马首是瞻,他死后皇帝还赠太师,停朝三天,表示哀悼,可谓是极尽哀荣了。

  而且在“正忠恭成,端恪襄顺”八个字的排序中,“恭”排第三,虽不算极好,但也不差。所以嘉靖才会有此一问,当听到张居正发笑,皇帝更奇怪了,道:“难道朕的问题很好笑吗?”

  “微臣失仪,皇上恕罪。”张居正赶紧道歉道:“微臣岂敢对皇上不敬?微臣笑的是王珪的谥号。”

  “文恭有何好笑?”嘉靖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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