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 第21部分

　　“放假我都不敢回去，家里也知道了，也开始怨我拆散兰兰，可是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心里喜欢他。”梁冰洁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干涩，她抬起头来，无限凄凉地笑笑，“我不回去，兰兰却来了。她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她是想折磨我，她要报复我。”

　　在空朦的夜幕下，露天影院的水泥看台一览无余，梁冰洁的声音显得特别细微，刚刚说出口来，就被强大的空气吸走，江小牙第一次感觉梁冰洁是如此的无助。

　　那一夜，兰兰一直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出现在女生六栋的楼前。她像这所学校的所有女生一样，飘然走进宿舍楼里，没有一点胆怯，也没有一点做作，她在心里，一直为没有被大学接纳而愤愤不平，至少她要从形式来消除这种不平等的关系。

　　这个不真实的美人，搅乱了江小牙的视线，江小牙没敢把梁冰洁和兰兰的故事告诉卢荻，她只是担惊受怕的，和梁冰洁一起承担着这个秘密。

19、黑夜的诱惑
寒假刚刚过完，春天跟着就来到校园。那些罩夹树、相思树和梨树的花都开了，空气里到处飘着*的花香，江小牙就从这花香里，嗅到了一股甜甜的腥味。开学的第一天，“乡下人”就来到鹿眼姑娘的门前，他留着永恒的胡须，穿着一件永远说不上形状的衬衣，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一种永恒的渴望，他对鹿眼姑娘江小牙说：“为了找你，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江小牙从“乡下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才华，她说：“但我知道，你还会到很远的地方去。”

　　江小牙无法拒绝摄影家孟向东的邀请，开学的这第一天晚上，她消失在男朋友磨斌言的视野，与“乡下人”出现在操场边的绿地上。同样地，“乡下人”又给江小牙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乡下人”孟向东自己。“乡下人”说，他的外婆曾经是一个远近闻名的一个女匪，这名女匪不仅嫁给了一个有钱的地主，还收编了“乡下人”爷爷的队伍；她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她部下的儿子，于是有了“乡下人”的父母，以及他父母爱情的结晶。像“乡下人”这样的祖辈，本来都该枪毙十回，但不知为什么，“乡下人”从来不为他的出生感到脸红，“乡下人”说，“我就是我父母爱情下的产物。”

　　“乡下人”说完自己的故事后，轻轻地握住了江小牙的小手，他感觉这个女孩的手那么柔软，润滑得都要化成水似的，他于是把鹿眼姑娘的小手放到了自己的唇边。那一天鹿眼姑娘穿着一条淡黄的长裙，麻质的布料，在当时还很时髦。她飘飘洒洒坐在摄影家的旁边，闻到了一阵阵袭来的花香。“乡下人”也闻到了这股香气，他捧着鹿眼姑娘的手，像捧着一件精致的瓷器，他吻着她的发，像吻着三月的飞絮。他对鹿眼姑娘说：“我不可抗拒地爱上了你。”相思树的花粉在空中乱飞，让江小牙的鼻翼十分骚痒，她的心也跟着花香痒得难受，她心醉神迷地说：“我不能背叛我自己。”

　　那天夜里，江小牙没有背叛她自己，但是她却背叛了另一个男人，她把花香藏在身子底下，做了摄影家孟向东的女人，她的身体压倒了草，也压碎了花，她自己就成了那朵最邪恶的花。

　　——经历了一个花开花落的过程，江小牙与磨斌言不可避免地分手了，这个女孩想象了十八年的初恋，只经过一年就走到了终点。她看着磨斌言悲伤而怨恨的眼睛，就像看到了自己伤痛的灵魂，这个细长眼睛的女人，让那个爱他的男孩独自走进了黑夜。

　　如果你是黑夜

　　没有星也没有月

　　我便没了

　　你的阴影可以发光

　　用泥土雕塑我

　　我可不可下地狱

　　阎王说　　那我去哪

　　这灵魂只好在人间流浪

　　有些灵魂注定是要流浪的，因为天堂不收留他，地狱也没有他的去处。江小牙后来说，“我已经辩不清天堂和地狱的门。”　。。

20、骚动的1989
那个春天实在是太喧闹了，它的喧闹不仅伤害了磨斌言这样的男孩，还伤害了我们的梁冰兰小姐；而被春情伤害了的梁冰兰，又在春天里伤害着这偌大的校园。新学年开始，寂寞的兰兰小姐又来到了这所校园，这一次她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条小狗，每天吃饭时间，兰兰都抱着她的狗，她们穿过如潮的人流，在所有惊奇的注视中凛然走过。这条颜色纯白的哈叭狗，深深地践踏了这座校园的庄严，踏碎了人们金字塔般灿烂的生活；兰兰和她的狗的出现，还引起了男生们的广泛关注，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在一个春情激荡的夜晚，终于爆发出心里对女生宿舍的集体渴望。

　　一天黄昏，第七栋宿舍楼的男生们集体站在的走廊上，他们用力敲着梯桶，唱着“美人美人我爱你”。他们一唱起来，附近几栋楼的男生也跟着起哄，还有的架起望远镜，专心致志地往女生宿舍瞄准。

　　有一天夜里，熄灯铃刚刚响过，男生楼里突然砸出几个酒瓶，酒瓶砸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在夜空下十分清脆。江小牙还没有睡觉，她和几个同学挤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发现对面男生楼的三楼走廊，五六个男生光着半边身子，正冲她们这栋楼喊着“美人美人”。卢荻睡在江小牙的上铺，她没穿外衣就把头伸了出来，同宿舍的莫秀娟说：“对面架着望远镜呢。”卢荻说：“看得见摸不着。”这时候，对面的楼里又是一阵暴响，接着有男生抱着吉它，高声唱起“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总是飞不高。”江小牙看了一会说：“太监的呐喊。”把头缩了回来。那一夜，那群男生唱完“小小鸟”，又唱“北方的狼”，唱完“北方的狼”又唱“我是一只荒原狼”，他们一直捣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偃旗息鼓，卢荻总结说，“其实是一群发情的公狼。”

　　这样砸酒瓶的事件，时不时就发生一回，把1989年春天的校园，搅得空气里全是腥甜

　　的酒味。男生的发情同样也引发了女生的骚动，中文87有一位叫艾丽丽的女同学，一到男生哄声四起的时候，她就穿着一件睡衣，坐在窗前往脸上涂抹一种叫做麦饭石的面膜。她把那绿色的粉末倒进塑料盒里，倒出宿舍里最后的那点开水，用一只筷子慢慢地搅匀，然后像抹石灰一样，小心地从上往下敷在脸上。艾丽丽有各式各样的睡衣，她说睡衣是穿给自己的男人看的，所以一定要特别性感，她把她大多数的钱都花在购买睡衣上，因此她的那些睡衣呀，有时候简直就像什么也没穿。艾丽丽在男生起哄的时候，就穿着那样的睡衣坐在窗前，心旷神怡地往脸上抹着麦饭石，她袒胸*的样子，时常让江小牙不敢正视。

　　男生的集体发情让学生处大为光火，这时候，他们追本溯源，终于追查到梁冰兰以及那条哈叭狗。在那春光乱摇的季节，梁冰兰小姐终于离开这所并不属于她的校园，同时也结束了江小牙对这位美人的担心。

　　其实梁冰兰的出现，不仅撩起了男生的集体情欲，还激起了女生们的集体愤怒。那些矜持的美女们纷纷挺身而出，那么多的美女啊，她们倾巢出动，全部在阳光下公开亮相。她们在舞台上翩翩起舞，她们一边唱着“掌声响起”，一边向观众大抛飞吻，她们扭动她们的腰肢，与男生们一起用霹雳舞步，扛起舞台上那个伟大的扫帚。

　　在那扫帚拖动的尘埃里，江小牙看见了“乡下人”兴奋的眼睛，“乡下人”拿着他的相机，在台上台下不停地奔忙着；这个四处游走的大胡子男人，终于发现原来这所大学里，竟然隐藏着那么多的“鹿眼美人儿”。

　　江小牙还看见方楠，看见程浩然，他们或加入到这股激情之中，或成为这场春潮中最冷静的观众。但是江小牙唯独没有看见磨斌言，这个男孩消失了，他灿烂而脆薄的笑容，已经托不起任何的重量。在那些浮动的红尘中，江小牙听到了她一生中听到的最为雄壮的一首诗，诗的标题叫做《猛士》——

　　世间需要这种奇伟的男儿

　　如同大地需要拔地而起的群峰

　　否则便产生不了奔流入海的大江河

　　也没有跌得粉碎的大瀑布

　　和惊涛裂岸的大轰鸣

　　倘若大地仅仅满足于平坦

　　世界该是多么乏味

　　如果没有一个雷敢撞响天空的晨钟

　　也没有激荡浮沉的烈风

　　那么世界就会像一个多雾而燥热的夏天的早晨那样

　　迷漫起令人窒息的平庸

　　……

　　这首诗由校园里有名的男主播高声朗诵着，在校园浮动的红尘里拔地而起，虽然江小牙每次都不确切地听清楚这首诗的词句，但每次听过之后，江小牙都感到莫名的振奋和激动。有一段时间，她甚至为男主播的声音而深深迷醉，她以为类似这样奢侈的感情，将伴着她走完今后的大学生活，没想到一场大火，却把这种浮华的情感一把烧光，从而让她年轻的生命，承受起那个时代共同承担的历史重负。

21、1989年6月
6月6日晚上，江小牙从晕厥中苏醒过来。卢荻正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小说，卢荻说：“你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了。”江小牙看着卢荻的眼睛，她想起那个黎明当她哭着冲出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朝她狂喊：“你怎么那么幼稚！”当时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声音是谁的，这时候她想起来了，她伤心地把脸转向了一边。她慢慢回忆着那个黎明的情景，她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人都去哪啦？”江小牙幽幽地问。

　　“学校已经空校，大家都已经回去了。”

　　“梁冰洁呢？”

　　“你太冲动了。”卢荻答非所问。

　　江小牙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说：“你不用陪我。”

　　卢荻没有说话，站起来走了出去，那一夜她再也没有回来。

　　卢荻走后，江小牙继续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