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女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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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女儿行- 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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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喜欢这个人世,但只要不有违她价值观念中的根本秩序,她对这个人世中的人是无所体恤的。而自己号称厌世——起初幼小稚弱时还有着不想在其中碰得一身是伤的软弱之念;但渐渐长大后,发现自己已足够坚强足够果勇,足够有能力伤人后,他不想碰伤的只是别人,而不是自己。
他没有说什么,因为,知道这样的日子已不多了。在这样余日无多的默契与温存里,他不想与杜方柠争吵。杜方柠感受到了他的臂膀中的力气,想起那日,居延城外,自己在落日下看到他瘦韧的胳膊上那为落日镀上一层微微金光的汗毛时,心里是如何的突生焦渴与冲动。那种感觉,就是最本源处生发的渴望相伴的爱吧?但——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在阻碍太多的尘世,在本已相违的心思中,再深的渴望也只能成就一时之好吧?
韩锷没说话,但她已明白——她的眼睫垂下,有如夜冷松针,轻轻颤了颤,却不再去想它,安心地放任自己暂且踏实地偎在这个男人怀里。如果就这么一生游牧塞外,只有天、地、草、水,马、羊、帐、奶……那样会不会好呢,好不好呢?……没有别的,只有彼此。
有时半夜她会猛然觉得韩锷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睁开眼,只要身子轻轻向他身上一偎,他的手就会好猛烈地揉弄起她的肌肤。她在暗夜里看着他的眼,窄小的帐蓬,好冷的冬日,他的火在烧,那火会从指尖烧到心脉,从尾闾烧到涌泉,然后在蜷缩的、扭异的纠缠中一直升到百会,满心满肺的乱,满心满肺的丝痒,撩起你最细微的触觉,不甘心地在这寂天寞地里证求着一个‘生’的存在。
然后,冰山裂了,雪崩一刻,大士瓶倾,银河倒泻,然后一息之间什么都静了。本没有虫鸣鸟吟的冬的夜显得更静了,本只空白得只有雪的四野都不存在。两人虚乏在一个如此空漠的时空里:星乏宇寂,汗漫无依,觉得激|情过后,洗得重又稚嫩如初的灵魂在这无依的阔大里飘呀飘。
那时——真的感觉自己是真的真的需要彼此。她知道那是韩锷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诉说他舍不得自己,需要自己。那时的韩锷已不再会飞——如他惯有的姿式——而只会飘,如同没有翅膀的鸟儿:身子已虚化为精灵,没有了双足,只有一对翅膀的飘。……她终于知道了他除了人前一振而飞的姿态外还会飘于无形,知道他疲惫无依时是个什么形态了。
可人世先贤,生生代代之力,已建构起好大一片坚实的土地,你为什么不能停下来,落下地,安安生生一些呢?自从鲧盗‘息壤’之后,你就觉得这世上土地太多,叠床架屋的建构太多了吗?你渴望那百川灌河,全无定势的汗漫无依吗?
杜方柠恨韩锷心中那几乎足以淹没她的汗漫,她象那一只溺毙后还魂的鸟,想一根小树枝一根小石块的一点点地衔来一点点实在,填平它,充满它。她不要现在这一种相伴。
她不要现在这一种相伴,那分明就是‘绕树三匝,何枝可栖?’她是一只精卫,她是一只精卫,在初见汗漫之海时以为可以自由游嬉,一不小心却溺毙了自己。只是一点生理构造的不同吗?你一点的倾注可以成就我的饱满?我的了点承纳却无法涵住你的骄傲?为何这一点点的损失却造成了你的虚靡?女人是‘有’的实证,因为我要孕育;而你们男人无论凭着身上一点如何的骄傲坚挺,却难以掩尽那后面‘无’的汗漫。
杜方柠心里思来想去,然后,有些怨有些爱、有些厌有些恋地伸手把韩锷抱在了臂里。
磨磨蹭蹭,一个多月以后,他二人才回到了伊吾。古超卓的北庭都护府就暂时筹建在伊吾。
两人一到伊吾,古超卓闻讯就遣人来请,盛情难却,两人风尘未洗,匆匆净了面,就只有前去赴会。朝廷已建北庭都护的编制。都护府中,已很委任了几个官员,都是从长安来的。韩锷俱都不识,只是见到杜方柠见到他们后,她虽已易做男装,还是有意与自己保持疏远些,想来这些人都是她的旧识了——就是不认识,彼此肯定也是知道的。
他看着杜方柠的神色,就猜知那北庭都护府中的诸官多半就是出自‘仆射堂’门下。他们与杜方柠间保持着一种很冷淡的客气——倒也是,杜方柠虽在塞外用事,却原非朝廷委派,大家也都知道她是个女子,且根脉不同,实不好太过亲热的。
可古超卓对韩锷却大是热情,想来知道他虽与方柠交好,实际却非东宫一派。自己仆射堂纵算拉拢不来这个人,起码也要保持住一份交情在。
有了这些心底的算盘在,场面一时颇为微妙。入座后,斟起酒来,只听古超卓道:“承韩兄奠定基业,兄弟这次北庭都护府的筹建却也还算顺利。这数月以来,也一直没有羌戎人搔扰。只是十数日前,伊吾城北,据探马来报,忽现羌戎左贤王游骑,这却不知是什么原因了。兄弟印象中以为羌戎王所划分的势力,这西北一带,该是右贤王的势力所罩呀。”
韩锷还没有开口——他一见古超卓,就知他在猜测自己突然出行数月又突然而回的目的。他走之前虽与古超卓面谈过,却没有告诉他自己此行的打算。古超卓心中只以为韩锷是见边塞之事日益规整,朝中又有旧识来,不便再与杜方柠再在一起,加上也深知他的野性儿,才突然这么挂冠而去的。但为安民心,他一直没有对外透露韩锷已走,更没有上报朝廷,不想以朝中争斗干扰韩锷之离去,这也算他做为一个朋友的一点心意——却听杜方柠已悠悠接口道:“那是因为,左贤王现在已不受羌戎王控制,而且左贤王之位已经易人,是前王之弟图肃。”
满座一惊,大家都知道羌戎王乌毕汗雄才大略,所谋也大,怎么左贤王会已脱其控制?
古超卓也吃了一惊,沉吟道:“杜副使这消息却是从哪儿来,有何根据?这事很大,却不知左贤王为何易人?又为何脱出的羌戎王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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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方柠游目一顾,扫过满座之人脸上,淡淡道:“我这次随韩宣抚使骥尾,秘而不宣,直奔漠北,就是为羌戎王正招集众部齐集青青湖以平左右贤王之争。韩宣抚使心怀大略,不欲先招扬为人所知。他图谋刺杀羌戎王,以解边塞燃眉之急——如乌必汗一死,羌戎必内乱。而羌戎之乱,本除乌毕汗外无人可以压服住。所以只要乌毕汗一死,羌戎便无足虑。我们刚从青草湖回来。所以,这消息算是我亲身打探来的。”
她一言即出,已是满座皆惊,连古超卓也是大惊。人人盯向韩锷与杜方柠,只见韩锷木然无语,似是不愿自矜其功一般,也不知他们这一次冒险刺杀是何结果,便人人盯向杜方柠的朱唇之上。
杜方柠淡然一笑:“我随韩宣抚使这一行的结果就是:乌毕汗伏诛,羌戎已经内乱,不可收拾;左右贤王已公开反目,青草湖上,尸横遍野;其余二十余部族,仓惶无主。因左贤王图肃势盛,且为人生性剽悍难治,我们已与右贤王密会,订得密约,彼此不犯,且暗助他对抗左贤王图鲁。各位大人,边塞虽苦,诸位却自此可以小安了。”
乌毕汗已死?羌戎王伏诛?——满座官员都惊得合不拢嘴巴来。古超卓却猛地望了韩锷一眼——长庚一出,当真无比之利!有此一剑,天下又谁敢争锋?
韩锷却依旧默默地木然无语。古超卓忽端起一杯酒,站起身,敬向韩锷道:“韩兄,在下无话可说!你舍身赴险,亲历万难,却不知成全了天下多少人的性命,更不知遭遇了多少磨难。来来来,我古超卓敬你一杯!”说完,他一仰脖,一杯酒就已喝下。韩锷见状,也自忙忙站起,端起一杯酒。他本不善言词,但有古超卓这一句,也就够了,起码可以免却些许他为陷羌戎之民于水深火热中的自责。他也仰脖一饮而下。
古超卓哈哈大笑,又冲杜方柠劝酒道:“杜副使果然巾帼……”说到这儿,他想起朝廷体制与汉人规范——杜方柠女扮男装,这一层却不好点破,一笑住口,又仰尽了一杯。
他们彼此虽派别不同,心存睚眦,但古超卓为人坦荡,说来也还至诚。杜方柠微微一笑,侧目看了韩锷一眼。她虽一向好强,却也无跟韩锷争功之念。心中忽生感慨,如果,锷他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夫君,自己千里从夫,以谋功业,面对这众人仰慕,那种坦荡感觉,该会是多好?
这几乎还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起了点‘出嫁从夫’的念头,可是……她心中微微一叹,喝下了这一杯酒,把那一点点苦涩也埋在了酒杯里。
这件大事一经宣布,满座皆欢。强敌已去,大家一时也忘却了自彼此间的恩怨尔汝,不由一时开怀起来。那是压在心头生命之上的重厄一旦解脱后的轻松。杜方柠笑向韩锷道:“韩宣抚使,咱们这就传命叫宣抚司的衙门,并托古兄的北庭都护府衙门联名发榜,宣告下这个消息吧,叫十五城中的百姓也开心一下。”
她笑意浅浅,大是温柔。韩锷也觉心中一荡,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丝笑意。杜方柠知此时正是扬威立名之机,当即吩咐手下去办理。不一时,伊吾王来贺,朴厄绯的使者却也在伊吾城中,也来相贺,加上十五城中不少城都有使者在伊吾,也都来道贺。
此外官商缙绅,人人来贺,一时满城喧腾,城中街上更有百姓开了酒瓮,载歌载舞。——白骨之上满欢颜,韩锷与古超卓走到门口,杜方柠也跟了上来。古超卓知机退开,两人看着满城欢庆的气氛,只觉自己轻生搏命而求得的一击,却也不虚了。
两人心意相通,相视一笑,只是,大庭广众中,纵再心意相通,韩锷却无法轻轻一牵杜方柠的手。此时虽快乐满胸,却更觉手心空空的一点缺撼是那么的明显,那么的无奈。
韩锷不爱热闹虚文,可酒筵之后,发来的贴子好多,接下来的怕就是宴请不断。杜方柠一力操持着,似乎满心快乐。韩锷也情知,这一番热闹在汉家朝廷对十五城中人的政治策略中也是不可免的,无奈他就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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