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告诉自己这件事情的时候，Mickey不信，哭了很久，做了很多天噩梦，甚至到了现在，还会有这样的噩梦。每个月圆之夜，心就会疼，人就会变得暴力，变成自己也讨厌的可怕魔鬼。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样的父母，生一个孩子出来，把他的心脏给第一个孩子，难道自己不是他们生出来的吗？难道自己对他们一点也不重要吗？被老头子带走之前，住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定时的会有人来给自己送吃的，有时候是爸爸，有时候是妈妈，有时候是另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年轻的男人，他们要自己叫他们阿姨和叔叔，每天，他们都会拿一些奇怪的仪器出来，给自己做一些奇怪的检查，他们会毫不避讳地笑着对他说，小琪，你有一颗很健康很棒的心脏。就像大灰狼摸着小兔子的后腿说，你的腿真结实真有力。是的，他们叫他贺小琪。而妈妈喜欢叫他贝贝。
过去的记忆其实对6岁就被老头子带走的Mickey是很模糊地，只是躲藏进了自己的潜意识，常常会在猝不及防的时候闯进他渐渐平静起来的生活和心灵，一次一次地冲击着自己的底线。
6岁的那个生日，爸爸送了他一本小小的香香的书，他就把它牢牢拽在怀里，眨巴着眼睛开心地笑着。妈妈会说，两宝贝真是像啊，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然后爸爸就会答，当然像，本来就是一个人啊。然后阿姨会说就是眼睛邪气了点。最后叔叔说，这样也好，不会搞错，我们小琪就是小琪，不是别人。
Mickey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由着叔叔抱起自己，第一次和他们一起出门去玩，去一个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大的玩具的地方，他们说那是游乐场，他们说，那天是他们的生日，不只小琪一个人。
“小琪，你一定要喜欢哥哥，永远都不可以伤害他，知道吗？”妈妈说着，流下了眼泪。
Mickey第一次看到贺司潇，远远地躲在一边，其实是藏在阿姨的身后，他们让他看到他，却不让他被他看到。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被爸爸抱在怀里，他和自己唯一的不同是，他像一个一碰就会碎的洋娃娃。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水一样清透的眼睛，软软地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妈妈为他盖着一件很好看的外套。他们在太阳底下，沐浴在阳光里，那时候，不更事的Mickey就隐约明白了他和那个哥哥的不同。
再后来，在厕所，一个带着大大鸭舌帽的人把他抱走了，说，要带他去一个很好的地方，过他想要过的生活。Mickey点着头说好的，他说，他想要去一个只有爸爸妈妈的家。
那本香香的小书贴身藏着，就像它是指引自己回去的通行证。
坐进一辆大车，见到坐在里面的老头子，看着他的脸色由兴奋转为疑惑，最后是愤怒。那个抱他来的叔叔似乎做错了什么事情，被狠狠地骂了，后来，他都没有再见过他。后来，Mickey的后来，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度过的。那个地方冰冷，严酷，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日复一日的艰苦训练。
老头子每隔两三天都会来看他，和他说话，他喜欢看着自己睡觉，说那个时候的他，宛如一个天使。小小的Mickey不知道天使是什么，努力闭着眼睛不睁开。听照顾他的那位姨婆说，他要的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他说，他的眼睛里有不好的东西，所以为了让这个人喜欢自己，Mickey习惯闭着眼睛直到他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为那个人，不会像那个人那么讨人喜欢，以前爸爸妈妈是，现在老头子也是。只有那个夏程巍对自己好，只是他的好，Mickey接受不了，他也有不喜欢的眼睛里的东西。
这就是关于Mickey成长和存在的一部分事实，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那部分真相。
没有我的心，你会死的，是不是？
望着手机屏幕上贺司潇的那张熟悉的笑脸，Mickey冷冷笑了一声。
我不恨你，你也不要恨我，好不好？我不想死，而你，不是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了吗？
如果华清昊知道这件事情，他也会支持自己那么做的，带着他自己的那颗心和他远走高飞，不是吗？
Mickey鬼使神差地拿着华清昊的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露出他迷人而魅惑的招牌笑容，然后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贺司潇，附带上一句话，说，小潇，你快乐吗？
等待，等待信息回复，等待贺司潇的反应。
Mickey大笑起来，如果有人现在看到，一定会以为他是在哭。
彩信来时，贺司潇刚刚想关机，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这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吗？
为什么华清昊要给他发一张PS过的他的照片呢？好奇怪的人啊。不过他终于又叫自己小潇了。
“无论在你眼里我是怎么样的，我都过得很快乐，也很知足。你呢？”
回复，然后关机，熄灯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地，手放在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
我呢？Mickey看着贺司潇的回复，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好一会儿后再睁开，依旧是那特别的邪气。
“以前我不快乐，现在，以后，都不会了。”
贺司潇，他们都说你是天使，有着干净的眼睛，那么，这样的你，怎么带着魔鬼的心走下去呢？
你是一个病人，我是一个凶手，爸爸妈妈，会骄傲吗？
听说我们有了一个小妹，原来，我们都是多余的。
Mickey关上手机，整个人趴在了床上，最后一次睡在这里，最后一次。
I 依赖 —— 37
“月满珠”的VIP包房内，司空正在陪老头子吃饭。两个人其乐融融，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就像是一对感情牢固的父子，在闲暇之时一起下个馆子，吃顿便饭。
“你们这的厨师手艺真是不错，换新的了？”
“一直都是他，你来了那么多次，怎么今天就觉得好了？”司空自顾自给自己夹菜。“是就这一次认真在品尝食物吧？看你和那小子一起，多半的时间在说话，要不就是看他吃，难道真是秀色可餐？”
“孩子们里，就你会调侃我。”
“他们要是敢，你能答应吗？”司空看了眼老头子的脸色。“我看除了那个孩子，你谁都不允许，而我也没有调侃你，我也不敢。……你当真觉得Mickey和那孩子不一样吗？”
“如果一样，怎么还会有两个呢？”
“Mickey是个好孩子，我们一起长大，我多少了解，他……不比那个孩子差，成为他们所是的样子，也不是他们自己定的，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下去，我不认为那个孩子会比Mickey做得好。”
“司空，今天你没喝酒，怎么话就那么多，那么乱呢？”老头子把司空面前的酒杯换成了茶杯。“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你的心里，有一只漂亮的狗和一只难看的狗在打架，你猜哪只会赢？”
司空停下所有动作，老头子已经很久没有问他这样的问题了。
“漂亮的那只会赢。”老头子给自己倒了点酒，享受地用鼻子闻了闻。“因为……你会罩住它。”
“原来是这样。”司空底下头没有多言。老头子心里早就有了定夺，又何需他的意见？
“当然，我心里的不是两只狗，而是两个一样好看的孩子，他们都很有自己的想法，即使我想去罩住他，他也可能从里面把罩子打碎了逃出来，这不要紧的，要紧的是，我会罩住他。”
“那个莫景东，我调查过了。”司空转移话题。“正如你预料的，他在调查Mickey的背景，还有那个孩子。我听说，是因为那个孩子有先天性的心脏病，而Mickey……有一颗合适，也许是唯一合适他的心脏。”
“说下去。”
“让他活下去，真的要比让Mickey活下去更好吗？”司空是心疼Mickey的，这个曾经瘦小的孩子和他们一起经受训练，无论条件如何他都没有妥协过，也没有因为自己小就要求特殊待遇。他是他见过的拥有最顽强生命力与意志力的人，怎么可以有那么些个人，大言不惭地说想要他的心脏呢？
“这不是你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甚至不是那两个孩子自己说了算的，要看他们的罩子，哪个更硬。”
“罩住Mickey的罩子，也加我一份。”司空表情异常坚定。面对老头子他的脸上从来没有奉承，像他以前说过的，留下我，我就帮你做事情，要我的命，反抗不了就给你。本就不是被期待的孩子，能拥有现在这样的生活，有一天就多一天。心藏在皮囊下，粘着血，带着腥，却依旧可以是纯净的。
“你觉得程巍那孩子会罩谁？”
“我更想知道的是，您的罩子里，罩的是谁。”
老头子没有回答，只是一贯的那个笑容留在脸上。真的，有答案吗？
“Mickey现在常常和那个华清昊混在一起，要管吗？”不是出于嫉妒才问，是担心有人会去破坏。
“由他去，你不觉得现在的Mickey，更像那个孩子了吗？”
猜不出老头子那最后一笑代表了什么，就是看得司空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你，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都说我们的命运是由我们的性格决定的，我们的性格是我们的成长环境，我们的遗传基因，我们的后天教育等等很多因素决定的，这样一来，我们到底有过什么与自己有关的选择吗？
我们的生命从过去走到现在，一步就是一步，每一步看似无关紧要，却是那最后一根稻草前的无数稻草。
最后一根稻草可以把骆驼的背压断，这，并不是那根稻草的责任。
“月满珠”的另一个VIP包厢里，莫景东笑呵呵地在给莫源倒酒。
“你跟陶聪磊说了些什么？他约我吃饭，我可不想露你的馅。”莫景东说，脸上挂着只是习惯的笑。“当初推荐你去找他，是我随口一说的，现在看来，结果也不坏。一个熟